文化

古鎮的廚子

  ■戴榮里
  這是冀中山區一座赫赫有名的古城,青磚黑瓦石板路,裝點出老城的古樸。清晨的叫賣聲合著鴿哨飄蕩。那一襲白云游蕩在某個高宅大院的上空,演繹著這座古城的春秋。
  最早叩響石板路的一定是祖孫二人的拐杖與木屐聲聲。女孩回眸看一家家小吃店里擺出的紫綠青黃,一手扯著爺爺的衣角,一手放到嘴里撕咬著。小姑娘天生是個表演家,也是一個十足的饞蟲,爺爺的拐杖敲擊石板路的聲音清脆而有力,總會在孫女的堅持聲中止下步來。爺爺在一牛肉攤點停下腳步,孫女的眼睛望眼欲穿。爺爺掏出兩角錢,取過荷葉,鋪在孫女的小手上,店家恭恭敬敬地將牛肉擺在小女孩的手上,連湯帶汁。小女孩一臉羞澀半臉緋紅,半張臉的緋紅已被張開的大嘴淹沒。店家笑了,爺爺也笑了。目送祖孫倆遠去,店家神清氣爽;每天早晨,這樣的情景都會發生在這倆祖孫身上。陽光繞過門樓舔在小女孩身上,一副討好的模樣,陰影多了襯托,石板路的清冷就被食物的清香融化了,古城溫暖起來。爺爺這時會扔了拐杖,沿著石板路向前走,小女孩拾起拐杖遞給爺爺,爺爺笑著。祖孫倆一步步走遠,一老一少的身后,丟下滿石板路的陽光。
  爺爺還不是白胡子老頭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座古城的名廚了,方圓百里,以請到爺爺去做飯菜感到榮光。曾有數年,古城失去了街道的繁華,那時爺爺在銀行里做飯,據傳有好幾個姑娘小伙因為貪食爺爺做的飯菜咬傷了舌頭。附近機關的人也喜歡托親訪友到銀行里來蹭飯。物質困乏的歲月,一頓香湯足以讓人回味半年。小女孩出生的那一年,爺爺退休了。古城上的許多名吃店蜂擁而至,都想聘請爺爺去做壓陣師傅,爺爺笑而不答,頭搖的像撥浪鼓。
  爺爺夢見一條蟒蛇頂著房頂的當天,小女孩出生了,爺爺堅定生的是孫子,可生出來竟然是個孫女。爺爺那一天喝的大醉,但第二天聽到孫女的啼哭,爺爺還是捻著半黑半白的胡須笑了。
  小女孩叫凌凌,冰凌的凌。凌凌的爸爸媽媽在省城上班,把凌凌放養在爺爺家里。爺爺對孫女十二分的盡心。抱著、背著,馱著、托著,真個是“放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心。凌凌長得乖巧,喜歡貼著爺爺的胸膛睡。爺爺每天要醉,爺爺的酒氣熏天,凌凌就摸著爺爺醉了的胡須睡去。凌凌的小肉團兒貼著爺爺的老榆樹皮兒,睡得舒心、香甜。凌凌離不開爺爺,每晚一定要纏著爺爺睡,爺爺也離不開凌凌,每晚都會在凌凌的甜言蜜語里喝醉。
  在太陽似醒非醒時分,祖孫倆總要離開自家的院落,到大街上走一圈。教堂上空的鳥兒開始飛向遠方,早起禱告的人們恢復了多年前早起的習慣,古鎮開始喧鬧起來,各種早餐也如人們的信仰一樣從各家門口鉆出來。凌凌喜歡跟著爺爺走,爺爺看的是路,凌凌看的是吃的;爺爺前行,凌凌拽著爺爺的衣角后退。多年之后,古鎮上的人們依然記得這祖孫倆滑稽的早行圖,一個老房東憑著印象畫出來的圖畫,讓長大的小女孩看得滿臉緋紅,滿眼甜蜜,那貪戀的吃相惟妙惟肖,覆蓋了凌凌的整個童年。
  爺爺在孫女的牽拽里步履越來越慢,只好拿起了拐杖;山羊胡子一點點變白,后來全部變白了,孫女也扎起了羊角辮兒。古鎮上的青石泛著青光,敘說著無數人走過的歷史。喜歡打麻將的爺爺人緣不錯,爺爺有些走不動了,爺爺靠打麻將敘述自己的一生。打麻將的人們一邊打著麻將,一邊聽爺爺講述每個菜品的來歷,直說的每位牌客滿口生津。爺爺是古鎮里唯一一位把自己做的菜品講出文化、講出歷史的人。小女孩凌凌依靠著爺爺,站直了身子,對各種名菜名吃充滿了向往。只是爺爺有些老了,爺爺再也不能每天早晨拖著自己沿著古城的大街小巷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走了,爺爺在牌桌上,向牌客敘述菜的來歷時,凌凌感覺滿口香味。
  終于有人請爺爺出山了。是一家人辦喜事,也是牌友。牌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點爺爺常講的幾味名菜,爺爺礙于情面,只好答應下來。不過爺爺有個條件,要帶著凌凌一起去,凌凌高興壞了,一夜沒有睡著。
  從此,凌凌成了爺爺的跟腳蟲。自從爺爺重操舊業,幾乎隔三差五就有古鎮上的紅白喜事發生。爺爺的菜品傳遍四面八方,誰家都把能請到爺爺去做菜當成殊榮。人們根本不在乎一個小女孩的吃喝,凌凌就是爺爺的小油瓶,在碩大的場院里,在油香四濺的鐵鍋旁,小凌凌吃得滿嘴流油、滿臉微笑、滿身壯碩,在古鎮里,只有這個孩子的童年能與古鎮的古老相匹配。
  爺爺把古鎮熬老了,古鎮上空的鴿哨也一天天變老了。爺爺的手腳遲緩下來,凌凌也快到上學的年齡了。凌凌離開古鎮的那一晚,摟著爺爺的脖子睡得香甜,爺爺的嘴蠕動著,說著醉話,老淚從樹皮臉上流下,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一早,凌凌被爸爸抱上自行車的時候,爺爺虛脫了一樣。爺爺在凌凌走后,誰家請他去承辦紅白喜事,他一概拒絕。爺爺就是爺爺,爺爺重新回到麻將桌,不再講述曼妙的菜品,專心致志地打牌。爺爺的牌桌以寂寞著稱,麻將拍在桌子上的聲音,冷酷而悠遠,一聲又一聲。
  凌凌很少再回那個古鎮,因為求學,因為生存,因為愛情,因為旅途遙遠,因為出國學習……有一年,爺爺終于架不住了,爺爺倒在了牌桌前,爺爺連同他松垮的肌膚一并倒下去了,任憑崇敬他喜歡他的人們怎么呼喚,再也沒有起來。
  出殯的石板路上,不時有街坊鄰居擺出麻將桌,長大的小女孩凌凌就要跪下來向人家磕頭。和爺爺打過麻將的人,吃過爺爺飯菜的人,恭請過爺爺承辦紅白喜事的人,都會記著爺爺的喜好。麻將桌無言無語,凌凌卻淚雨滂沱。在青石板路上,跪下又起來,起來又跪下,早哭成了一個淚人兒。爺爺是她整個童年的記憶,如今她生活在城市里,吃過眾多山珍海味,沒有一份能超過爺爺做出的味道;她繼承了爺爺的基因,平時喜歡做菜,常常饞掉了同事的舌頭。在名庭大店就餐,她能講出每個菜名的來歷,她成了菜文化的傳播者。她在品嘗菜的時候,自然會想起爺爺花白的胡須、貼心的胸膛,指點自己額頭時的嗔怪,常常一個人大笑起來。
  一個值得紀念的下午,女博士與我同坐在茶舍里,回憶起她的爺爺,哭一陣笑一陣,我也像一位他爺爺菜品的食客一樣,與她一同回到那個古鎮。古鎮于我,只是表象;于她,則是她的靈魂。我羨慕她擁有這樣的童年。整個下午,我們沉浸在古鎮的悠遠之中,沉浸在爺爺的菜香酒醉里,以至于步出茶館,都沒有感覺到天氣的冷,這個世界到處彌漫著親情的溫暖。
  責編:楊洸   校對:丁濤   監審:王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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